那人肩膀一下塌了,眼神躲开:“认。”
“那今天还我。”棒梗说,“煤,到底去了没有?”
维修间里只剩铁皮桶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砸得人心烦。
那人站了好一阵,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煤……是去了。”
棒梗眼神一紧。
那人没敢抬头,嗓子压得更低:“可去的不是锅炉。”
棒梗手指猛地扣住门框,指节都发了白。
账上那点缝,到这儿算是见了真东西。
煤进了车间,却没进锅炉。那这部分消耗就不是正常生产。
“去哪儿了?”他立刻追了一句。
那人脸色发白,头摇得很快:“别问,真别问。再往下,你是要把我往坑里推。”
棒梗盯了他几秒,没逼第二句。
不能说,已经够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回他一句“不清楚”就完了。现在这副样子,只能说明后头确实有人压着,而且压得不轻。
他慢慢松开手,脑子反而清了。
钣金车间多领的煤,不进锅炉。
锻工班挂着生产工具采购的工业券,找不到入库单。
这不是谁顺手摸一把边角料,是有人借着生产的名头另走一套。
普通车间干事做不到,仓口的人也盖不住。得有人在上头拿着调配口子,往下点头,往旁边挪,再把后头一切都罩进“生产优先”四个字里。
那人见他不说话,嘴唇发干:“你可别提我。”
棒梗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那人这才长出一口气,额头都见了汗,油布捏得湿漉漉的。
棒梗转身出去,院里正有人推料车,木轮压过砖缝,咯噔咯噔作响。那人张嘴喊了声让路,他侧身避开,脚下没停,心里却把前后的东西一块块扣上了。
先是煤耗异常。
再是产量下降。
再是工业券和入库单对不上。
最后,是一句“去的不是锅炉”。
到这一步,账上的小毛病已经串成线了。
他回到调度室时,小调度正趴在桌上吹墨,见他进门,随口问:“旧单找着了?”
“找着了。”棒梗坐下,把账册重新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