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应该爱,他们应该忠诚!
刘艾身为宗正,血脉里流淌着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支系遗泽;梁绍身为光禄大夫,食汉禄,读圣贤书!
他们对『汉室』这个概念,对于『天子』的认同,有着天然的爱护和忠诚!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所爱、所忠诚的,是那个能给他们带来尊崇地位、优渥俸禄、家族荣耀与政治影响力的『大汉』和『天子』!
当这个『大汉』摇摇欲坠,当那个『天子』自身难保,甚至成为他们的负累与危险之源时,他们的『爱』与『忠』,便迅速地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偏移。
就宛如此时此刻一般,刘艾梁绍『顺利』的,『灵活』的,将自己变成了骠骑军『清君侧』大业中不可或缺的『义士』与『功臣』!
这种心态的转换,看似突兀,实则在其所处阶层与立场中,有着某种内在的逻辑……
他们试图在不可避免的屈服中,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与尊严!
在显而易见的投机行为上,披一件『为国为民』,『弃暗投明』的道义外衣!
却不知,在这种扭捏作态与精打细算中,他们失去的,可能比想象的更多。
真正的委屈与忠诚,其实永远不属于他们这些善于计算得失的『聪明人』,而属于那些史书上大多无名,却真正承受了无数苦难,沉默着的大多数!
刘艾与梁绍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帐内陷入了奇异的沉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们充满期盼地看着斐潜,希望能看到预想中的反应——
或许是拍案而起,决意立刻发兵救驾;或许是亲切慰勉,将他们引为心腹,共商大计。
可惜,都没有……
许久之后,斐潜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二位忧心国事,挂念天子安危,其情可悯。』斐潜平淡地说道。
其情可悯,便是斐潜给予的评定。
既未肯定他们的『忠心』,也未否定他们带来的『情报』,更没有丝毫接纳他们『投效』的意味。
这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仿佛在评价路旁两只因受惊而哀鸣的禽鸟。
这比直接的斥责或冷漠的忽视,更让刘艾和梁绍感到心底发凉,无所适从。
斐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然兵者乃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用兵进退,攻守时机,自有其法度章程,不可轻率决断。曹丞相既已遣使邀某于阵前会晤,商谈罢兵止戈之事,某亦愿观其言行,察其后效,再作区处。』
斐潜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刘艾和梁绍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面孔,『某麾下斥候游骑,遍布汜水周遭,日夜侦伺,亦非碌碌无能之辈。关隘内外,动静大小,某虽不敢言了如指掌,然大致情势,心中自有分数。』
斐潜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哗啦一声从头顶浇下,将刘艾和梁绍心中那点因『掌握机密』而生出的期待,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辗转反侧,自认为价值连城的『内幕消息』和『关防虚实』,在眼前这位骠骑大将军面前,或许真的如同儿戏,根本无足轻重……
他们自以为是的『献宝』和『投名状』,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一场略显滑稽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