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年轻僧人脸上再无笑意,无喜无悲,恍若一尊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佛家神像。
孩子许是说累了,又或许是看着天色不早,回去晚了爹娘奶奶又得唠叨。
“悟藏师父,我们明儿见哈。”
孩子后退几步,朝着悟藏用力挥了挥手,随后像只快活的小鹿,小跑着消失在野狐河另一头的岸堤上。
“明儿见……”
悟藏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手持佛礼,目送孩子跑远,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天地间忽起微风,吹动了桥上僧人褴褛的衣袂。
一袭儒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拱桥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悟真我,埋葬过去身。”
儒衫柳相手扶冰冷的石栏,轻轻拍打着,目光落在悟藏那张残破的脸上,似笑非笑。
“青灯佛陀倒是会给你许个好期望。悟见真我,藏匿过往。就是不知道,这期望最后会不会变成失望。”
悟藏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的念珠重新捻动起来,一颗,又一颗,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捻进这冰冷的木石之中。
柳相踱步到悟藏身侧,与他一同望向桥下流淌的河水。
“赵子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将你,你父亲,你奶奶,乃至赵家所有为虎作伥的人,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拍死?”
此言一出,桥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天王山,三王峰。
剑道古仙,轩忡。
道家古仙,南华。
佛家古仙,青灯。
儒衫柳相妖性、人性,各自参半。
善心不大,杀心不小。
“你们赵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赵邳满口仁义道德,内里藏污纳垢,禽兽不如。你那个将门出身的奶奶,自恃高人一等,溺爱偏袒,纵恶为祸。而你,赵子期,身为恶行的旗帜,享受着罪孽带来的所有好处,却在事后摆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可怜相。”
柳相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亲手埋葬他们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被你间接害死的无辜之人,他们的尸骨又由谁来收敛?你躲在佛前忏悔,可曾想过,佛若有眼,又岂会容你这般罪孽深重之辈,偷得半点心安?”
“多谢山君不杀之恩,悟藏在此谢过。”
悟藏终于开口。
说是谢,可那张麻木的脸上,那只空洞的左眼里,没有半分悸动,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