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是被冯雪从被子里挖出来的,卫衣是灰色的,棉的,大了一号,下面是黑色短裤,配一双白色板鞋,鸭舌帽压到底,白色口罩盖住半张脸。
冯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把口罩的金属条又按了一下,确保鼻梁的轮廓被完全抹平。
太夸张了。苏汶婧的嘴在口罩后面动。
你以后给我记住,冯雪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啪一声,不管见谁,都不要让外边人摸到你,圈子这么大,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跟你吃饭的人,拍了你的照片卖给不知道谁做什么,帽子口罩不是给你挡粉丝用的,是给你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手机。
苏汶婧点点头,点了两次,第一次偏快,第二次偏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往脑子里存档。
饭局约在洛杉矶挺有名的一块地。
比弗利山脚下的五星饭店,大堂里种着一棵被切割成方块的橄榄树,树干上裹着一层灰色的苔藓。
空调开得很足,苏汶婧进门的瞬间领口被冷气灌了一下,摘了口罩,松了口气。
包厢在叁楼,叫冬,门推开,里面两个人已经到了。
苛娅。
比照片上、银幕上好看很多。
苏汶婧在门口停了一瞬,那是被冲击力顿停的一瞬。
苛娅这张脸,深眼窝,眉弓从眼窝上沿利落地折过去,折角干净,是东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骨骼结构,鼻梁虽高但鼻头圆润,嘴唇的厚度刚好介于东方和西方的中间值,骨相是混的,皮相也是混的。
可混出来的结果不是哪个方向都沾一点,是独一份。
苏汶婧看着她,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人能在这个圈子火,不止实力,老天也赏饭吃。
这是她想要的脸。
苏小姐。苛娅站起来,普通话有一点口音。
你好,苏汶婧。
两个人握了手,苛娅的手干而凉,握完了立刻缩回去,和苏汶婧一样。
苛娅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长得端正,叁十岁上下,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不开领口。
脸上的笑容熨得平整,他伸出手来,先握了苏汶婧,再握冯雪。
杨正星。苛娅的经纪人,也是半个保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以后头微微低了一下。
冯雪跟他握手的时候说了句冯雪,语气掐着北京调,杨正星说他也算半个北京人,在前门那边住过叁年,天天早上胡同口一碗炒肝配包子。
这边的炒肝不行,他说,拉开椅子让苛娅先坐,之前在圣盖博那边吃过一家,端上来我一看,蒜不对。蒜是切段的,不是末,这是基本功。
冯雪坐下去,拿热毛巾擦手:您这嘴被北京养刁了。
不光是嘴,他笑一下,舌头和胃一起,涮羊肉的麻酱,调得不对我吃完不舒服。不是矫情,是神经。胃被一种口味训了十几年,换一个配方它自己会抗议。
这就是所谓的乡土感,冯雪把毛巾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怎么说来着,人对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些琐碎物事的执念,不是思想层面的,是感官层面的。
杨正星眼睛亮了一下:哎,还真是,我小时候住西四,胡同口那家炒肝店的老板娘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连那个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