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实验区的大门缓慢开启。
人群先是有序排队进入,在志愿者排列的方队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或喜极而泣、狂奔相拥,或遍寻不到、焦躁不安,然而随着医疗货车里一具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被抬出,警卫队艰难维持的秩序被瞬间打破。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骂声、诅咒声穿过播放器,充斥回荡在管控室,生离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浓缩在了一幕幕方格画面中,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眶泛红,有感性的人细微地吸了吸鼻子。
白钺然目光微动,翻了一盒纸巾出来,站起身,走到除罗瑛以外的每一个人身边,抽出几张纸巾塞给对方。
一名女军人红着眼无声对他道了声谢,白钺然点点头,回到原位坐下,托着腮。
罗瑛全神贯注地扫视屏幕中一张张看起来悲痛欲绝的面容,心中庆幸没有将宁哲带来,他看到这些画面会难受很久,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记忆着。
突然间,对白钺然道谢的女军人指着屏幕一角大声道:“司令,这里有两个人对着同一具尸体争起来了!”
罗瑛目光一凝,迅速走过去。
画面中发生争执的是一名老人和一名中年女子,被他们争夺的尸体则是一个面容被毁的中年男性,老人坚称这是他的儿子,中年女子则指出尸体上几处特征,言辞激烈地表示一定是她的丈夫。
负责的军官孙霖闻声而来,听完双方的话后,思索片刻,将尸体判给了中年女子。老人还想争,孙霖则寻出了老人话语中的破绽,认为这尸体只是体型与他儿子相似,所以老人看走了眼,有理有据。中年女子人缘好,不少人都清楚她丈夫是自愿进入实验区,对她报以同情,此时纷纷上前帮腔。
所有人都这么说,老人便也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被人领着,揉着浑浊的湿润的眼睛,茫茫然地走向另一边,在一具具尚无人认领的尸体间继续徘徊。
“……这也太草率了!”
女军人不平道,“那女人指出的特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算什么证据!老人家继续找下去,真能找到自己儿子吗?”
罗瑛则注视着孙霖插进裤子口袋里的手,眼神变得冰冷。
这一世与上一世终究不同,坏人能改好,好人同样会转坏。
白钺然适时地将画面回放,定格在中年女子甩动胳膊时触碰到孙霖手肘的一刻,画面放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将一小袋东西塞给了孙霖,大抵是丧尸晶核,受贿证据确凿。
“山禾,把孙霖叫来,你去替他。”
罗瑛对陆山禾道,“另外派人跟着那名女士,看看她要干什么。”
陆山禾立刻领命离去,他和小炎几个的伤在这段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罗瑛:“其他人继续盯着,类似的情况立即记录,交给档案部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和住所。”
“明白!”
尸体认领的工作在傍晚时分结束,人群陆续离去,剩下大约几十人既没能从存活的志愿者中找到自己挂念之人,也没找到对方尸体,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不肯走。人数与宁哲在下水道中用系统检测出的白膜者数量勉强能对上。陆山禾让部下给他们发放了饮用水和食物,温声引导着他们配合审讯工作。
这些就是被顾长泽带走的那些白膜者的朋友、家属或熟识之人。
……是吗?
管控室的夜灯亮了起来,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夜班换值,白天的人回去休息了,只有罗瑛将孙霖革职处罚完毕后,仍站在监控屏幕前,一遍遍重复听着审讯内容,心中的狐疑不散。
这时,跟踪那名中年女子的侦查人员带回消息:女子认领尸体后便听从安排送去火化,而后在回去的路上抱着骨灰盒,一边抹泪一边向旁人念叨着丈夫生前的事,神情痛楚,不似作伪。
罗瑛眉心紧锁,真是他想多了?那中年女子或许只是不愿继续与老人争执,这才贿赂军官?毕竟领回一具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尸体没有用处。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亮,罗瑛迅速接起来,那头意外地传来宁哲的声音,问他怎么还没回家,再不回来他要先睡了。
有凉风从旁边半开的窗户里拂进来,罗瑛心里莫名的烦躁一消。
他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长吁口气,对着通讯仪温声道:“等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