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这个事情的进展却并不如想象那般顺利。
当北渊使团一行在草原的深处化作了一个个小黑点,郭相缓缓转身,走下了城头。
缓步前行之际,他轻轻开口,“白相公是约定的今日返回?”
“回相公,是的。”
郭相点了点头,“那你去看看白相公可回来了?赖将军可否有空?可以的话,让他们到老夫住处,咱们议一议。”
约摸大半个时辰之后,一身风尘的白圭和戎装未去的赖君达便一起来到了郭相在金帐城中的临时住处。
郭相和白圭对赖君达的态度都是极好,丝毫没有大梁朝中文官对同级武将那种天然的轻视。
双方略作寒暄之后,各自落座。
郭相便看着白圭,“清明,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去往周边诸城走访的白圭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和先前一样,这些人对我大梁的一切号令,无不遵守。但却十分显见的带着一种观望迟疑的态度。”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矛盾,既然无不遵守,为何又会观望迟疑?
但屋子里三个熟悉官场手段的人却都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上头有令,那我是一日之内加紧完成,还是三日之内拖拖拉拉?
我是完成到极致,还是应付了事,堪堪交差就成?
我是动用所有力量,在自己管辖的全域范围内去做这个事情,还是说只做个样板出来交差便可?
上头人有上头人的威压,底下人从来也有底下人的对策。
郭相闻言悄然皱眉,他们此行是要在十三州重建汉家之秩序,不论是将当前这种松散的城邦管理改为省府县之制,还是将十三州军政全面接入大梁之制度,都是颇为棘手且繁复的事情。
偏偏这些官员却个个出工不出力,叫他好生窝火。
他冷冷道:“我们能不能从朝廷其余地方调来足够多的官员,将这些人通通替换下去?”
郭相这话,既是带着几分愤怒的气话,也是在试探着众人的反应。
且不说官员和胥吏之间的矛盾共生,单就是能换这十三州之地数十座城池,改为府县,重新理清吏制,建立秩序,又需要多少人呢?
大梁的确读书人多。但要找到这么多可用之人,也是不容易。
赖君达轻声开口,“十三州沦丧于异族之手百年,诸多汉人不复汉家衣冠风俗甚至都已经不会说汉家之言。这些官员是咱们沟通十三州子民的枢纽,贸然换之,便是语言一项,都是个很难解决的大麻烦。”
白圭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悄然转移话题,“依下官之见,他们的问题还是出在人心之上。他们不知道我大梁接管十三州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哪怕暂时的安稳,他们也担心将来卸磨杀驴,以至于摆在面上,影响到行动,所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种迟疑观望的姿态。”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下官甚至认为,若是此时的北渊真有那个魄力,与我等破釜沉舟一战,说不定就这人心之状,还能抢回个三四州去。”
听见二人并没有趁机鼓动他干蠢事,是真心在为这个事情考虑,郭相也放心了些。
他皱眉冷笑道:“对他们杀伐黜落,会让他们心生惊惧;对他们好,对他们褒奖留用,他们又担心卸磨杀驴,这岂非无解之事?”
白圭和赖君达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无可奈何。
因为此事还真如郭相所言,就是这般无解。
白圭开口道:“事到如今,其实也有个笨办法。从这些人中寻找一批相对愿意投靠朝廷,意愿最为强烈,哪怕是带着几分争权夺利心思的人,将他们树立为典型,以他们的权势和风光来刺激其余人的跟随。”
“再从本地士绅、我朝有意愿前来开疆拓土的读书人、以及从朝廷中调用的一些精通北地之言的官员,如此多管齐下,步步为营,久久为功,便可慢慢将此间彻底消化,纳入我大梁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