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
一路到了院门处,没寻到自家轿夫,他索性让人传信儿,自己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反正他手里有裴劭勋给他的这盏灯,也不至于摔死在路上。
走啊,走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他回头,还是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半座山。
甚至能见到如红色游龙一般的灯队往紫金山上奔涌而去。
实在是奢靡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摇摇头,韦俭继续往前走,忽见前面也是一片灯光摇曳。
他索性将身上的绸袍脱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是韦知府?”
听到一个女子叫破了自己身份,韦俭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子的女官正看着自己。
女官?
“越国大长公主府上录事黎霄霄见过韦知府,我们公主请您驾前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