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路兵马之外,郭子和部已接令旨,也将明日开拔,从榆林开向雕阴!诸路兵马,齐头并进,限期三日之内,分别到达指定位置。只待咄苾部骑到,进袭汉贼,便对汉贼展开攻势!”
——“长平郡王”,如前所述,即李叔良。“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名。“襄邑郡王”,是李神通的弟弟李神符。与汉军的两次河东之战,唐军损兵折将,不仅精锐折损泰半,领兵的大将也死的死、被擒的被擒,如窦轨战死、李神通被俘,李渊所能任用的宗室、姻亲大将,已是几乎无有,被迫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将李元吉用上,令他与李神符从长安来洛交,听从李世民节制。至於李建成,他槃豆一场大败,当前在唐军中他威望扫地,李渊不敢再派他出战。
军令下达,诸将接令,躬行军礼,同声应道:“末将领命!”
便军议结束,长孙无忌等告退出堂,夤夜往城外营中,调拨兵马,整饬器械,预备明日北上。
剩下了李世民一人在堂中。
他坐回席上,案上烛光跳跃,映着他因连日操劳而已显清癯的年轻面庞。
张长逊兵败的阴影虽被他以言语强行驱散,但汉骑那摧枯拉朽般的战力,仍如一块沉石压在心头。他并非惧敌,而是必须将这份震撼与警惕,转化为更周密的算计。
他坐了会儿,从案边的匣中取出了一封信。
再又一次地细细览之。
信是妻子长孙氏所写,前日送到的洛交,并无寻常妇人絮叨战事之语,通篇只萦绕着关切。
“二郎见字如晤。暑气渐炽,闻郎君在军中宵衣旰食,此固家国大事,然妾私心窃忧者,惟二郎千金之躯耳。自河东至今,驱驰转战已两月有余,铁甲未曾净尘,征衣未曾血干。万望善加餐饭,勿过劳神。妾与诸儿一切安好,勿念。家中莲池新荷初绽,待君凯旋,同赏可好?”
却长孙氏这信中“诸儿”云云,李世民尽管年轻,已经有三个儿子了。
字迹娟秀工稳,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她书写时微蹙的眉头和全神贯注的模样。
阅至“同赏可荷”一句,李世民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将方才军议时的杀伐之气与心头沉石稍稍化开。
他眼前倏忽闪过数年前在太原时的光景。
那时父亲李渊还是隋臣,天下虽乱,太原尚算安宁。他身为公子,白日或随侍李渊,或结交豪俊,入夜回府,常能见到妻子在灯下读书,等候他的身影。夏日庭院纳凉,她轻摇罗扇,为他驱蚊送风;冬夜围炉,她素手调羹,絮絮说着家常。也曾想过,若无这席卷天下的乱世,他们或许就如大多的贵族子弟一般,出仕为官,度过平静一生,看四季轮回,儿女绕膝。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遇此风云际会之时,岂能安居一隅,老於牖下?”他心中自有答案。
这乱世,是危局,更是他李世民驰骋海内、建立不世功业的舞台!他要终结这纷争,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让万民不再流离,让妻子、儿女,乃至天下人的“荷塘夏夜”都能安稳静好。这份渴望,炽热如焚,远胜於对安宁生活的留恋。
这封信,他是前日收到的,可一直没有时间回信。
再一次的出征在即,一旦大仗打响,更无时间回复,却须得趁此之时,给妻子回一封书信了。
他取过纸笔,略一沉吟,挥笔回信,墨迹酣畅。
“观音婢吾妻:书至,知卿与诸儿安好,心甚慰之。军中虽劳,然将士用命,形势在我,破贼之期不远。荷花开时,当驰马归府,共赏芳华。暑热烦闷,卿亦当自珍。勿念。世民手书。”
信很短,没有缠绵辞藻,但“驰马归府,共赏芳华”八字,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坚定的承诺与柔情。他封好信,交给亲兵,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李世民再度起身,来到巨大的沙盘前。
方才激昂部署时的“天时、地利、人和”犹在耳畔,巨大的压力重压在他的肩头。短暂的柔情,稍纵即逝。他的目光掠过沙盘上的山川城池,最终定在了延安郡北,朔方境内的沙漠上。
咄苾的上万铁骑,此刻到了何处?
夜风穿过堂庑,带来亲兵兵器碰到铠甲的声响。
在这即将决战打响的前夜,一片寂静中,却仿佛能听见远处战马嘶鸣、铁蹄踏沙之声急奔传来。部署已经停当,雷霆已经蓄势,能否转败为胜,他的壮志能否得以实现,就在此一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