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说李善道忽染小恙,已经歇息,诸将且归营休整,关於明日攻城的部署,晚点传达各营。
高曦等将闻之,愕然之余,赶忙都问李善道染了何病,可曾召医诊治?王宣德答道:“陛下不过是连日操劳,略有不适,并无大碍,诸公不必担忧。”众将稍安,这才退出中军大帐。
暮色已深。
在中军营辕门处,梁师都与诸将恭谨作别,回到本营中时,夜色悄至。他从弟梁洛仁等在帐中等候已久,见他回来,起身相迎。梁洛仁趁吏卒上饭食的空儿,问梁师都说道:“阿兄,城防颇严,今日攻城,攻了一天,无甚进展,反闻高曦诸部不少伤亡。陛下就此,有何指示?”
“没见着陛下。”
梁洛仁怔了下,说道:“怎么没见着?”
梁师都抓起案上的冰酪,吃了两口解热,说道:“王宣德说陛下连日劳累,身体不适。”
“怪了。昨天见陛下时,不还好好的么?怎突然身体不适。”梁洛仁更加奇怪了。
梁师都没好气地说道:“俺又没见着陛下,王宣德也没多说,俺怎知晓?你问俺,俺问谁去?”将冰酪几口吃完,把盛冰酪的金杯丢到了案上,金杯滚落在地,“啪嗒”的一声响。
梁洛仁等知道梁师都心情憋闷,便不敢再多问了。
“攻了一日城,净吃了些冷食,半点热气未见!饭食呢?怎这般慢?”梁师都拍案斥道。
饭食恰在此时送上,腾腾热气弥漫帐中。
梁师都刚抓起一块烤肉,抽了口凉气,赶紧又将烤肉扔掉,怒道:“存心要烫死俺么?”
奉饭食的吏卒吓得跪地叩首,浑身发抖。
梁洛仁忙令吏卒退下,低声劝道:“兄长息怒,这肉才刚烤好,冷一冷再吃不迟。”
前脚抱怨攻城一日,不见热气;这奉上了热饭,又嫌肉烫。梁洛仁却倒是知,梁师都怒的其实不是冷食、烫肉,他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宣泄他这几天的积郁罢了。
梁师都盯着案上的烤肉,看了片刻,肉上的热气渐渐散去,他眼中的郁气却愈发浓重。终是心潮翻涌,这烤肉吃不下口,他拂袖起身,到帐边的兰锜前,抄起横架着的佩剑,抽将出来,破空劈了一剑,抬头看向竖立在帐外的己军大旗。
夜色下,旗帜像他在朔方郡时一般,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是往日在朔方郡时唯其独尊的霸气,已不复存在。此刻旗帜之下,皆是李善道重重威压的阴影,他已变成了个依附者罢了!
回想这些日,在李善道面前,不得不做出的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之态;再回想这些日,何止李善道,就连刘黑闼、高曦、萧裕,甚至单雄信、郑智果、石钟葵等诸辈,也都在他面前或是倨傲,或是轻慢,梁师都心头的怒火腾腾地往上窜。他再度挥剑,骂道:“猪狗也!”
帐中诸将不知他是在骂谁,但是能够猜出,一个个彼此相视,噤若寒蝉。
梁洛仁面色微变,慌忙与诸将说道:“明日还要攻城,尔等早些回帐休息去罢。”
诸将得了他这话,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待诸将退尽,梁师都犹自握剑立於帐门口,夜风拂面,吹得他头脑稍清。
然心中愤懑起伏,难以平息。不久前,他还雄踞一方、号令群豪的光景,在他眼前不断重现,而不意转眼之间,他就俯仰之间,皆受人制,连一举一动、一言一词亦须看人颜色!只悔当时,不该相助李善道;更悔当日,不该自恃有突厥为依仗,来见李善道!恨怎能抑?他猛然回首,一双眼如同恶狼,投到梁洛仁脸上,牙缝里挤着问道:“陆季览还无回报?”
“兄长,暂时尚无回报。”
梁师都怒道:“这鸟厮去了几日了?俺度日如年,等他回报,他却迟迟无有音讯,莫非是半道上逃了?”他又挥了下剑,“若教俺知他竟逃,定斩不饶!”
“兄长,陆季览虽在受兄长秘命往见咄苾时,有进劝兄长不可‘方下汉军正盛,不宜即生二心’之言,然料他必不会逃。”梁洛仁担心被帐外的亲兵们听到了梁师都的话声,连忙趋前两步,扯着他往帐内走,一边猜测说道,“兄长,或是路远,消息难以速还;也可能是咄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