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帐外没有外人,只有一些李善道的亲卫,并且这些亲卫不在近处,于志宁还是不由地放低了声音,说道:“陛下,臣闻梁师都自杀故隋朔方郡丞唐世宗,据朔方以来,凶焰骄横,这一点从他只窃据了数郡之地、十万户民,就敢妄自尊大,僭号称帝之举,便足可见之。朔方北与五原接壤,臣又闻,梁师都据朔方以后,内虽狂妄,外对驻牙帐在五原北的咄苾却卑躬屈膝,极尽谄媚之能事,以求其援。这样一个内残外媚的狂狡凶人,於今对陛下却这般恭顺,既尚未得陛下寸恩,反先献朔方诸郡之地,已是可疑;而又其部众因清障,死伤颇有,却毫无怨色,唯阿谀以奉承。陛下不以为反常么?臣观其情,愈恭顺,愈觉其心不可测也。”
李善道细细听了于志宁的这通话,摸着短髭,琢磨了会儿,说道:“仲谧,你是担心,梁师都表面上对我恭顺,实际上内心别有图谋?”
“陛下,臣以为,不可不虑。梁师都在陛下面前的表现,与他往日的为人迥异,此可虑之一;梁师都与突厥、与咄苾之间的关系,此可虑之二。”
却这梁师都在隋末割据的群雄中,只是一个不大的地方势力。李善道前世,对他还真是不太了解。再一个,梁师都虽然的确像于志宁说的,除了头晚见李善道时,穿了一套突厥贵族的服饰以外,底下来这段时日,对李善道皆阿谀奉承不已,看起来好像没有骨气,不类他好歹是一方割据的身份,可实话来说,李善道现乃大汉的开国天子,地广民众,兵强马壮,一些小的地方割据如之前的綦公顺、周文举、李公逸等,谁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李善道对此,也早是习为为常。并且再又一个,梁师都与段德操又是仇敌,则李善道打段德操,也算是为他报仇,——他也的确口口声声说感谢李善道为他报仇。这三条合到一起,李善道还真是没有对梁师都面对自己时,这一幅“阿谀奉承”的恭顺态度起疑。
这会儿听了于志宁的分析,李善道倒过头去,将与梁师都第一次见面、及以后的屡次见面,大略回忆了一遍,摸着短髭的手稍稍停了一停,脸上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有所思得?”
李善道说道:“仲谧,你要没提这话茬,我还真没觉得有问题。梁师都初次拜谒我时,一身突厥贵族盛装,显是欲借突厥以自雄,而其后却骤然转为谦卑,态度变化之速,确非寻常。”
“陛下明见。梁师都受突厥始毕可汗‘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之号,本有突厥、咄苾为其依仗,则他初次觐见陛下时,身着突厥贵族之服,欲借此与陛下抗衡,这才是情理中事,而却态度改变得如此之速,臣以为,恐必有不测之图!否则,何以至此?此等反常之举,或是欲以柔弱之态掩其阴图。故臣以为,虽陛下令他探咄苾举动,却实需防他反引突厥为外援!”
李善道想了一想,摸着颔下短髭,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有何可笑之处?”于志宁愕然说道。
李善道说道:“仲谧,说不得,还真是被你说对了。这鸟厮心中其实不服我,是在装个样子哄我!若真如此,我使他为我探查咄苾异举,岂不正中其下怀?咄苾一旦被他引来,彼时若肤施犹且未下,更甚者,伪唐援兵也已又到?”一抹凉气呲出牙缝,“非只肤施别想着再得之,就是我军这两三万步骑,也将危矣!”说到这里,话语微顿,又“嘿嘿”的笑了两声,狠厉之色在眼中闪过,握住于志宁的手,“仲谧,此事我已有数。且观之,是否如卿所虑!”
“陛下既已有数,臣不敢再做多言。”
却何来“不敢”两字?如果这事儿被于志宁料中了,大功一件,可如果他料错了,梁师都毕竟现在已经从附了李善道,则他就不免“谗言挑拨”之嫌,因于志宁有此一语,这是他的委婉表示忠心,表明自己恪守人臣本分之话。
果是未做多说,于志宁便辞拜请退。
李善道亲送他了十余步,这才止下脚步,看着他去远,身影消失夜下的营间道上,却不耽搁,便就回身还帐,同时令值宿的亲卫校尉,说道:“唤杨粉堆来。”
……
次日一早,汉军接着攻清凉山、清除肤施城外的阻障。
并及,遣了四五批斥候,分头赶去上郡、冯翊郡详察李世民和两郡唐军的动态。
一如李善道的所料,清凉山的唐军守军,在经历了汉军两天一夜的进攻之后,守御明显疲软。
这天中午,苏定方、王君廓两部第一次攻上了清凉山的山腰以上位置。——却不是王君廓攻上的,是苏定方部攻上的。只是在攻到距离山顶的唐军守军寨垒还有百余步时,苏定方部的这支进攻部队被打退了下来。下午再攻。王君廓部先攻上了山腰;继而苏定方部也再次攻上。
不过却於此际,城中的守军在梁礼的率领下,驰出了数百精骑,试图援助清凉山守军,突击山北边的王君廓部。而虽汉军早就有备,尉迟敬德引骑将梁礼等骑给截退了,攻山的王、苏两部却还是受到了点影响,两部进攻的兵马因此相继又被守军击退。
但虽如此,却到了这个时候,谁都可以看出,清凉山的攻拔已是早晚之事。